武大海如同泥塑一般在地上坐了三分钟, 差点没哭出来,直到闻红喜又出来把他拎了进去,然后把他扔到了沙发上。
武家是老式的房子, 客厅特别小, 里头只有一个方桌当饭桌,留出中间的过道, 对面就是个沙发了, 电视还在老两口的房间放着呢。
姓武的三个男人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,闻红喜重重叹了口气, 声音舒缓了很多。
不是她不生气, 她觉得累,深深地疲惫。
“当初你们三个一起,撺掇我去贷款, 给顾棠钱把她撵走,你们想没想过这20万该怎么还?”
没人搭腔。
闻红喜深吸一口气,“就算是真拆迁, 就像你说的, 一人800每月的安置费,每月多出来3200,那你想过没有,利息加20万本金,这五年里平均到每个月就是4700, 多余出来的钱呢?”
“我跟你爸还能活多久?你想过没有?我们两个不在了,是你养你儿子, 还是你儿子养你?这两套房……就算你把它买了,够你吃多长时间的饭,你算过没有?”
当然没算过了, 要是能算这个,武大海也不至于都快五十了,还一分钱没赚到过手里。
屋里死寂一般的沉默,武有财咳嗽了一声,道:“你妈说得有道理,我跟你妈七千出头的退休金,也没法支持四个人生活。”
武大海难受极了,这难受虽然来自于闻红喜那句“我跟你爸还能活多久”,但是这难受不是因为他担心父母,他难过的是没人管他了。
“妈……”他小声道:“当初不是说要再找一个吗?咱们找个勤快能吃苦的,将来带着她一起享福。”
闻红喜冷哼一声,又想骂他但是也没办法,她拿了手机出来,道:“我给你刘阿姨发个消息,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?”
武大海还没说话呢,武有财先道:“别找有兄弟的,不然不跟咱们一条心。”
“找个偏远点的,找个真山区的,这样也就不怕她——那什么了。”
几人一言一语说着要求,武玉洪倒是一直沉默着,他双手紧握拳头,因为过得不太好,奶奶也不像以前那么宠着他,他此刻终于是有了一点代入感。
当初他们是不是这么挑他妈来着?
所以现在对他不好,因为他是他们挑来的“货物”生下来的。
闻红喜很快给她口中的“你刘阿姨”发了个消息。
“刘姐,当初是你给我们的大海介绍的对象,如今离了——唉,我们大海这条件你也知道,他身边不能没人照顾,他还得再找一个。我寻思着你做了这么多年了,还有合适的人选吗?”
那边很快来了消息,“他想找个什么样的?”
闻红喜回道:“我们家这条件你也知道,家里两套房快拆迁了,我们就想找个勤快能吃苦老实一点的人,最好不要有兄弟,家里远一点能放心跟我们大海过日子的。”
刘姐倒是很快回了消息,“倒是有两个合适的,一个刚离婚,今年42岁,来夏海打工的,老公家暴,带了个15岁的女儿。还有一个跟你们大海同岁,也是47,老公死了,儿子刚结婚了——”
现在图省事儿,发的都是语音条,武大海听到这儿已经听不下去了,“她怎么能——我是说这么老的,那我还不如去跟顾棠复婚呢!还带着拖油瓶?我可不给人养孩子!”
闻红喜瞪了他一眼,给那边回消息,“我们想找个稍微年轻一点的,最好是初婚。”
收到消息的刘姐撇了撇嘴,很直白地回了一条,“初婚?年轻?红喜,不是我说你,人家年轻的女孩子,进了电子厂缝纫厂,厂子包吃住,勤快一点每个月到手四五千,你说说你们家有什么可图的?”
武大海脱口而出,“我人好,她只要勤快能干,我能跟她过一辈子。”说完又补充一句,“要孝顺父母,跟我结婚就能有城市户口了。”
闻红喜失望地看了他一眼,想了,“刘姐,我们可以帮她转户口的。要么初婚就先算了?年纪得小一点,最好不要超过35岁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那边很快有了回音,“我会帮你们看看的。不过我丑话说到前头,你们家这条件是真的不好找。我就不明白了,人家顾棠跟你们过得好好的,人又勤快又能干,·你们折腾个什么劲儿?”
听见这话,闻红喜心里突突跳了好几下,小心翼翼问道:“她、她也托你帮她找对象了?”
刘姐就回了一个字,“没!”不过说完之后又觉得不过瘾,又来了一句,“她条件可太好了,她能挑,你们只能等!”
闻红喜又快气个半死,她条件哪里好?她手上有她给的35万!那是她老武家的钱!
闻红喜死死瞪了一眼武大海,“你要是这么继续窝囊下去,下一个老婆就算找到了,一样得跑!你自己看着办吧!”
武大海很不得当自己不存在,他47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。
不过fg就是用来打脸的,过了两天,他更难过了。
他们是夏海三厂的家属院,当然夏海三厂也就剩个空壳了,这天下午,办公室发了个调查问卷:《关于夏海三厂家属院居住满意度的调查》。
武大海一路去闻红喜那边吃饭的时候,就觉得路上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,等到了那边,被说饭了,煤气灶上都没火。
闻红喜在里屋躺着根本就没起来,武有财在客厅坐着,不住地唉声叹息,里头闻红喜还时不时骂一句。
“等我死了你再叹气,你这哭丧给谁听呢!”
武有财回的就更尖利了,“我肯定比你死的早!我哭我自己!”
武大海拿着钥匙开门,一进去就对上了武有财的视线,这眼神里是真的有恨了。
武大海吓得后退了一步,吞了吞口水才叫了一声,“爸?”
“你是我爸!”武有财直接起身去小屋了。
武大海这才看见了桌上的那个通知。
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跳了没有。
……居住满意度调查……
1.您家是否有下水道堵塞的问题?你是否同意出一部分费用(其余由转向拨款跟厂子负担)改造下水。
2.您是否同意加装电梯?
……
8.您希望在小区增加何种设施?
9.其他意见:
这是旧楼改造,这不是拆迁!
武大海的手抖了起来,连带那张纸都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,加上这一张纸的重量,他那条好腿也支撑不住了。
武大海倒在了沙发上,因为毫无控制,声音还挺大的。
里屋传来闻红喜的声音,“你小心点!沙发坏了你掏钱换新的吗?”
武大海想哭,怎么可能是旧楼改造?
要是真的旧楼改造,别说五年,就是十年也拆迁不了。
二十万!他当初是怎么想的,给了顾棠35万?
这就相当于把他们的房买下来了,他——那房子明明是他的!
他今后该怎么办?
一时间武大海被深深地恐惧侵袭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两室一厅的房子,三个人一人一间,许久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。
直到武玉洪回来。
武玉洪现在天天在外头逛,第一是觉得家里气氛凝滞,第二为了省钱,他奶奶把他们那边的电视都停了,而且他妈临走的时候连空调也拆了,家里又闷又热,根本待不住。
“爸。”武玉洪现在也学乖了,进门先叫人,然后故作开朗,元气满满大声道:“奶奶!我回来啦,今天吃什么?”
“吃西北风!”
武玉洪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看看武大海,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。
“这是……要拆迁了?”
“拆屁!旧楼改造!”另一间屋子,武有财也来了一句。
“不是——怎么就旧楼改造了?年初的时候不是说要拆迁,那咱们怎么办?旧楼改造哪里还有赔偿?那20万——”
闻红喜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,连鞋子都没穿,光脚踩在地上就到了客厅。
“明天你们两个给我搬过来!那套房子租出去,一个月也能有一千一二,然后你们两个出去找工作!听见没有?必须找工作!”
武大海父子两个全都蔫蔫地不说话。
闻红喜抬脚就踢了武大海一脚,“动作麻利!赶紧滚回去收拾东西!你跟你儿子住小屋!吃饭?没收拾好就别想吃饭!”
说是找工作,武大海根本就没找过工作,武玉洪高中毕业晃荡了一年,一样什么都不知道。
闻红喜那会儿工作都是分配的,她也不了解这个,一家人如同无头苍蝇瞎忙了三天,除了上火嘴角起泡,没有任何收获。
这时候闻红喜又想起社区了。
她带着武大海跟武玉洪两个往社区去,一路上骂骂咧咧的,“两个死人!不戳不动!戳了也不动!要是没我,你们能把自己饿死!只能街上讨饭去!”
武大海这些天被骂来骂去的,人皮实了不说,还会在心里回怼。
等骂多了,他还会庆幸当初是抵押的是他爸妈的房子,他名下这套还是他的。
“当初就该把房子给顾棠,让她给咱们35万!都是你这个讨债鬼!生你都是债!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怎么?”
“我知道是我耳根子软!明知道你是个蠢货,还要听你的。武大海!你给我听着,以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!听见没有!”
武大海没精打采嗯了一声。
很快三人到了社区,虽然距离闻红喜上回来闹事已经过去半年了,时间够久,但是因为来闹事儿的近几年就她这一个,而且后头还接着离婚、分房和拆迁的事儿,尤其是这两天旧楼改造的调研下来,武家这四口人又被来出来鞭尸了。
不说人人,社区至少有一半人都认得他们,尤其是闻红喜跟武大海走在一处的时候。
这三口人一进门,工作人员紧张了,有人直接去里间叫人了,还有人去办公室找刚进来的年轻男工作人员了。
人过得不如意,就会对别人的看法分外的敏感,要是以前,闻红喜就得开骂了,但是现在……有求于人,就还得忍。
闻红喜赔笑两声,道:“我来找负责我们那片的黄会灵。”
话音刚落,黄会灵就出来把他们带去小办公室了,里头还坐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子,手里虽然拿着本书,不过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。
“闻阿姨这边坐。”黄会灵招呼三人坐下,又给他们倒了水。
长痛不如短痛,早点完事儿就没那么难堪了。
闻红喜一咬牙,直接说了,“你这有没有什么工作,适合他们两个的?”
黄会灵看了武大海跟武玉洪父子两个一眼,说真的就是看,没什么奇怪眼神。再说她在社区工作这么多年了,什么没见过,她是专业的。
但是这父子两个心里都是浓浓的屈辱,觉得黄会灵是在惊讶,还在看不起他们。
还是得忍。
黄会灵道:“您儿子的资料我们这边有,您孙子是?”
“19,高中毕业。”闻红喜硬邦邦道。
黄会灵想了想,道:“社区能提供的岗位都比较基础一点,倾向于环卫工人这种。其实我还是建议他们能上一上课,就是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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